我自认为是个笑点颇高的人,看喜剧片的OS通常是,切,太二逼了吧。却被这部《konckin’ on the heaven’s door》的黑色幽默彻底戳中了笑点。确切的说,不是被逗笑,而是高兴。也许是把自己这一阵子经历的诸多种种投射进了电影,于是当看到Martin和Rudy的放荡不羁,就忍不住要为他们开怀叫好。

生活中有些不顺实在不便与别人说。并不是朋友不够多,而是这些事件虽然看来事关重大,可是如果真要说起来又太过琐碎,实在不知道该追述到哪里。光是各种因为所以,就足够让自己都嫌碎碎念了。于是通常都只能大而化小,只说,哎,麻烦啊。有多麻烦呢,只有自己知道。最感无力的不外乎就是自己做了最大努力,却无法保证事情走向正确的一边,不得不同时怀抱着必胜的信心和必死的决心。这个时候能听到来自外界的声音最多的就是,一定可以的。好像「可以」这件事情是天经地义的。我很好奇,真的会有人希望得到的是「你一定可以的」这样的鼓励吗?一定是「不行又怎样」才对吧!

所以当看到十字架砰地掉下,现出一瓶龙舌兰酒,Martin和Rudy这对将死的病友相视一笑的时候,我知道好戏来了。

Martin和Rudy要朝着大海发足狂奔,去看一看一生从没见过的日落。两人偷车,打劫,抢银行,向警察比中指,同时和两个女人上床。当然了,还拿着枪为所欲为。哪个男孩敢说,这不是他在历史课上做的白日梦?离经叛道仿佛是人性的原始冲动。再搭上两个神经大条的黑道,和一群追不停的警察,这哪里像逃命,根本是狂欢。

可是,两人还是被抓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相信,无论如何电影还是得要回到社会的框架下,更何况是严谨的德国人。可是心中不免暗暗想,何不放浪形骸到底?

于是当Martin和Rudy再次相视一笑,节奏从抒情突然转向畅快的时候,我几乎就要站起来欢呼了!两人再次上路,这一次,他们要running on the time,直至天堂的歌声响起。

-Rudy,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知道。现在没什么能让我害怕了。

两人第三次相视一笑。

这是我在电影中见过的最美好的死亡(之一,另一部是《碧海蓝天》),安静,浪漫,心满意足。如果说在生命的每个重要阶段,都需要一些仪式感去帮助我们记住那些时刻,那么这场逃亡,无疑是最好的Ending。

Martin和Rudy的人生也因此而浪漫。在生命将要结束之前喝酒做爱,末路狂奔,然后一脚踹开天堂的门。仰天大笑进门去。

从车窗向外望,车不太多,本就八车道的马路更显得宽。不高也不密的楼房散落在道路两旁。人就更少,透过空气传来的一切都被降低了色度,俨然一副零下三十度该有的肃杀感。你甚至马上就能联想出三十年前的这里,工厂的烟囱里冒着白烟,人们裹着军大衣干活的样子。

这是哈尔滨,十多年后我第一次回到我出生的地方。

这个冬天哈尔滨没有下雪,这是很罕见的,往常到了这个时候,一定是银装素裹了(不过我倒不明白有人因此说全球变暖,它虽然没下雪,好歹也是零下三十度,只能说全球缺水才对)。因此雪雕和滑雪场都只能靠人工造雪,人工造的雪很硬,再淋上水作天然的胶合剂,我原想从玛利莲梦露的雪雕上抠下一块来,结果发现我很傻很天真,梦露的大腿硬的像水泥。

冬天回哈尔滨我做了充分的准备,冲锋衣,棉裤,羊绒围巾。事实证明,我太小题大作了。我丝毫不畏惧北方的严寒,即便是零下二三十度,感到的只是皮外的冷痛(当然一定要保护好你的耳朵),不像在南方的冷,让人无所遁形。一直听人说南方的冬天比北方更冷,是真的。在这里,屋里一定是暖的,晚上睡觉只需要盖一床薄被。经常可以看见商店里裹着厚棉袄的客人向只穿一件短袖的营业员讨价还价。

源源不断的暖气供养着北方的冬天,人们耗费了多么巨大的资源,才在这本不适合人居住的土地上盖出了一座现代城市。

同样作为被侵略时期的租界所在地,哈尔滨在许多地方与上海有着惊人的相似。比如哈市的商业中心中央大街。石柱铺成了整条步行街,街道两边统统是俄式建筑,楼房内部被改造成了各路品牌的汇聚之地,无论是风格(中央大街是俄租界,南京路是公共租界)与规模都与南京路如出一辙。更巧的是,步行街的尽头都是江边,不过松花江的那一边不比浦东的繁华,冰上活动才是这里的主题。

不像很多城市要在发展中苦苦寻找本不存在的城市气质,对哈尔滨来说,严寒就是它的气质,众多的俄式建筑也为它增色了许多。哈市中心的建筑绝大部分是俄式的,保存的还算完整。尤其庆幸的是索菲亚大教堂完好无缺,如今能被开发出来作为公共景观供游人欣赏,同时也成为了这个城市的地标。据说当年连哈尔滨人自己都不太知道这座教堂,它被掩没在杂乱无章的小摊贩市场中。直到某任领导坚决整治,移除了摊贩,才让索菲亚教堂重见天日。站在它面前,你很难不被它的恢弘与精致所吸引,红色的砖墙,东正教的圆形穹顶,以及高耸的金色塔尖,每个细节都生动入微。太阳照在红色砖墙上生出金黄色,如果运气好还能看见上百只的白鸽绕着教堂盘旋而过,仿佛一瞬间回到了中世界的欧洲古城,甚至能听见朝圣者的钟声。这也是哈尔滨作为城市给我最大的惊喜。

但除此之外,哈尔滨也有着与其他地方相同的无奈。走在哈尔滨的街头,我一直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不是零下三十度的气温和随处可见的冰雕,我能认出哈尔滨吗?在中心城区还可凭着租界的楼屋做出判断,但一旦到了新开发的地区,就实在和全国到处的商品房无甚差异。这个问题或许太过严苛,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全中国都在以摊大饼的方式野蛮生长的当下,越来越多的城市正在丢掉或褪色掉自己的气质,哈尔滨也没法例外。

好在这座极寒下的城市还保有着它最可爱的财富——人情。

我出生的那片叫做「平房」,从五六十年代起就是工业区,至今还保留着南厂北厂的叫法(幸亏不是东厂西厂)。当年工作包分配,我爸妈都是厂里的员工(至少我知道的是这样)。你可以想象那个年代北方的工厂生活,同在一起吃住的工友一定会结下了革命般的情谊。于是从我们到达,敲门声就再没停止过(我奶奶家,当然是工厂的分房,几十年都没搬过)。他们要来不必提前打电话,自己就找上门来,进门一定说「哎呀!我听说XXX回来了?」或是「是不是我XXX回来了,可到没到啊?」十几年的时间好像一点都不影响他们见面时的熟络劲。

我在一边听他们说话,一坐下就聊起了家常,聊的话题是什么?「楼下的老赵?」「老赵上北京了,儿女都在北京呢。」「二楼的老李」「老李还在呢,人不精神了,爸妈都没了。」「一楼的刘姐呢?」「刘姐搬去前院住了,现在的屋子我住着呢。」饭桌上特意做了当年爱吃的食物,问我吃不吃的惯,我当然吃不惯,还没回答他们就又聊开了,「你看现在的孩子都不爱吃这个,我儿子也不爱吃。我们吃着多香啊!」

临走的那天也是一样,不一会就有人敲门进来,手上拎着东西说「我给带了点东北特产,南方没有!」其实东西不外乎是香菇木耳之类,南方怎么会没有呢,但他们不介意,就是得让你带上不可。

这可能是只有北方才有的人情,让久在「文明社会」中的我多少感觉无法融入,也不能不被这样的家长里短所打动。而我多么希望,这座城市能像他的人情一样,不要和这个国家一起随波逐流。

毕竟,这是我出生的地方。

有一次和朋友聚会,那时刚上大一,结束时朋友勾着另一个朋友的肩膀,说,“走,回家!”
“你家不是在河北吗?”
“就是回宿舍。”

那时候我第一年离开家,一个人到武汉,听到有人把宿舍叫成家当然很不习惯。大学四年宿舍就是我在武汉的家,但我从来都只会叫称呼它宿舍。

我在上海租的第一个房子在常德路上,小小的房子里住了四个人。房东阿迪和他弟弟,山东人赵哥,和我。阿迪开网店,弟弟在外打工,赵哥下了班就玩国产的网络游戏。四个人关系和睦,但是可以聊的话题几乎没有。
那时候在设计公司上班,工作压力很大,几乎每晚都熬夜。一个人对着不到十平米的狭小空间和做不完的工作,总是觉得很压抑。

所以我肯定也不会把这里称作家,但我也不爱叫它宿舍或寝室,于是干脆就叫它“住的地方”。
毕业前我回武汉待了一个多月,再回上海时赵哥的房间空着。
“赵哥还没回来?”
“赵哥回家了。”
“山东?”
“嗯。”

第二个住处就在现在的曹杨路,离前一个房子其实只有五分钟的公交车程。我和二子合租了现在的房子,陈设虽然简单但很宽敞。
搬家以后也换了生活,上午念书,下午找了一份新的兼职工作。也很辛苦,早晨七点出门晚上八点半到家,但因为有意义而觉得快乐。

这次我把它称作家。我还计划把我的房间布置上书架和沙发,周末可以在房间里读书晒太阳。年后再插上一台小霸王学习机。
所以如果你现在听到我说回家,大部分时候是回到这个地方。
只有一个例外,跟我妈通电话的时候。
“在哪啊,下课没有?(下班没有?吃饭没有?)”
“嗯,在住的地方。”
“这星期回不回家啊?”
“不回,可能下个星期吧。”

上上个周末决定要回家,提前买了周五七点的车票。临下班准备收拾东西提前走人,就跟老板报告,“我今天回家,要早点走。”
“哦,”想了一下,老板又问,“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回家嘛。”
“。。”
“他是说回他嘉兴的家!”同事提醒说。
“噢,对!是回嘉兴。”我也领会。
“噢!那你赶紧走赶紧走!”

我才意识到,每天下班,说的也是“回家了,拜拜。”

关于家,总是会有好故事。
《宝岛一村》,说的就是关于家的故事。

故事追溯到49年,百姓跟着国民党逃到台湾。起初承诺说要反攻大陆,只给各省来的百姓安排了临时的住处,就是眷村。这些外省人呢,在眷村里,一住就是大半辈子。
起初以为很快就能回家,缺砖少瓦对付对付就过去了。
慢慢的他们知道回不去了,可是在台湾,外面的世界太陌生了。眷村就成了个小社会。
再后来,他们的孩子都长大了,眷村好像看到了走出去的希望。为了出去,他们甚至规定自己的孩子不能和同村的孩子结婚。
白色恐怖时期,他们也经历了磨难。当年从大陆带来的物件当做反党的证据被没收。
直到87年开放大陆探亲,一时悲喜交加。有做儿子的已经过世在台湾,只有孙子替他去与老母亲相见。有当丈夫的又在台湾娶妻生子,两位太太相见,竟以姐妹相称。还有更多回到家中的,早已物是人非恍若隔世,只能在亲人的坟前大哭一场。

亲人问,留下吧。他们说,不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而《宝岛一村》妙的是,这半个多世纪的故事,“从想回家,到想家,到这就是家”,被一个个通地气的生活琐事串联起来。不矫情不做作,却让人笑中带泪。